“塬來如此好莊稼” ——西海固作家活動日側記
寧夏回族自治區的部分文學刊物
西海固文學研究專論《山鄉巨變與文學書寫》
初夏時節,草木正盛,綠意盈盈。寧夏西海固的作家們來到北京,走進中國現代文學館、魯迅文學院、地壇公園,專程來到東土城路25號中國作協大樓,“認一認作協的門”。這是一次文學的“朝圣”,更是一段歸家的旅程。他們從黃土地出發,奔赴心中的精神原鄉,感受文學帶來的溫暖情誼,感受作為“作家”的被看見與被惦念。
5月29日,由中國作協主辦、中國作協創聯部承辦的“塬來如此好莊稼——西海固作家活動日”在京舉行。馬金蓮、王琳琳、馬慧娟、馬駿、單小花、馬文菊、薛玉玉、彥妮、曹兵、王秀玲、凡姝等11位西海固作家參加活動。
走進文學殿堂,感受文學魅力
活動日期間,西海固作家們向中國現代文學館捐贈了自己的手稿和圖書。中國現代文學館副館長計蕾接受捐贈,并向作家們頒發入藏證書。
隨后,大家在志愿者講解員的帶領下,參觀了“歌以詠志 星漢燦爛——新時代文學成就展”、“三紅一創 青山保林”紅色經典展和中國現當代文學展。
在中國現代文學館A座大廳,大家被巨大的彩色玻璃鑲嵌壁畫吸引,紛紛駐足觀看。這些壁畫生動再現了中國現代文學名著的經典場景,讓文學作品閃耀著璀璨的藝術之光。
在“歌以詠志 星漢燦爛——新時代文學成就展”現場,作家們認真聆聽講解,并尋找著展品中西海固作家的身影。有作家在展廳中發現了西海固作家馬金蓮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的短篇小說《1987年的漿水和酸菜》,豎起了大拇指,“這是我們西海固作家的驕傲”。
在由基層素人寫作者組成的新時代文學成就展的展板前,大家看到了展板上的一首詩:“一場喜雨,對于廣大的世界來說,或許是再尋常不過的,但對于西海固的大地來說,無數不可盡知的生命就在這蓬勃的雨聲中悄悄拔節。”這首詩出自西海固作家馬駿(柳客行)的散文集《青白石階》。大家還看到了許多來自基層的文學寫作者,他們的詩句被印刻在新時代文學成就展上,他們的故事被更多人看到和講述,這些展陳讓大家深受鼓舞。
作家們在中國現代文學館參觀“三紅一創 青山保林”紅色經典展
在“三紅一創 青山保林”紅色經典展中,來自西海固的作家們看到了許多曾在兒時記憶里留下深刻印象的文學作品。大家來到周立波的《山鄉巨變》展區前,聆聽了周立波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故事。看到展覽現場的扁擔,大家非常激動,“這不就是我們生活里的家伙什兒”,紛紛躍躍欲試,擔起扁擔,挑起籮筐。這個切切實實來自生活中的擺件,瞬間拉近了大家與大作家周立波之間的距離。此時此刻,他們對展板上的那句“我要經我手把清溪鄉打扮起來”,有了更多體會。在《青春之歌》展區,詩人凡姝指著展板上的“我不愿意我的一生就這么平庸地,毫無意味地白白過去”說,林道靜的這句話簡直說出了我們的心聲,我們同樣是“不愿一生就這樣白白地平庸過去”。
“扛起鋤頭的雙手也能拿起筆”
踏進魯迅文學院的大門,作家們被這里濃厚的文學氛圍所吸引。魯迅文學院常務副院長徐可從歷史沿革、辦學理念、機構設置、發展方向等方面介紹了魯迅文學院的情況,并請西海固作家們給魯迅文學院提建議。
作家們參觀魯迅文學院
大家談感受,講心里話,暢所欲言。馬慧娟曾經參加過魯迅文學院的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和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培訓班,她是“魯37”唯一一位回族作家。對于這次作家日活動,她很有感慨:“時代讓我們這樣一群人的寫作被看見,我們非常感恩。我們在努力寫作,也在努力生活。”作為全國人大代表,馬慧娟談到自己對于文學與時代的看法。她說,時代的發展與文學的寫作一定是齊頭并進、雙向奔赴的,“誰也離不開誰,我們這些一起走在文學之路上的人,不管是講西海固的故事,還是講我們自己的故事,這都是我們要去堅持和努力的意義”。
王秀玲是一名來自彭陽縣的農村婦女。她形容年輕時的自己是一個“悶葫蘆”,“嘴笨腦子笨”。當她還是新媳婦時,過著貧窮的生活,也常常感到精神匱乏。年輕時為生計,從保潔、導購到倉庫管理員,她打過很多份工。在漫長的生活中,她逐漸發現寫小說是打開自己生命的另一種方式。“我寫了幾部小說,拿了一些獎。這對在土地上刨食的人來說,太受鼓舞了。一想到我這雙扛起鋤頭的手也能拿起筆,我就想把鄉親們的故事記錄下來,要寫得真,也要寫得活。如果問我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望就是,希望成為我們縣的馬金蓮。”王秀玲說。一路上在聽中國現代文學館和魯迅文學院的歷史時,她就在想,一定要好好寫一點文字,把西海固女性身上那種勤勞、睿智和堅韌寫出來,寫給山外的人看看。“我也要用文字去溫暖身邊的姐妹,能讓她們有希望、有勇氣積極生活,保持熱情。”
筆名“彥妮”的海原作家張彥妮其實是一名魁梧大漢。他分享了自己筆名的來歷,一段誤打誤撞、與文學結緣的趣事。他說,自己是一個打工作家,以前當農民,地種不好,羊也放不好,“放羊時看書,羊把鄰居家莊稼吃掉了”。后來打工,在鹽場撈過鹽,煤窯挖過煤,修過公路與鐵路。“多樣的經歷滋養了我的寫作,如今已出了一本散文集、一本長篇小說。有幸能參加‘作家回家’的活動,也是因為文學,我十分感恩。”
“如果說,中國現代文學館如同文學的庫房,”中國作協創聯部主任黃國輝說,“那么魯迅文學院既是作家的課堂和書房,也像是健身房和餐廳,給予作家方方面面的滋養”。
“我與地壇”的圓夢之旅
當天下午,“我與地壇”文學行吟活動在地壇公園舉行。11位西海固作家沿著史鐵生的足跡,通過行走與朗誦的形式,共同探尋《我與地壇》中那些觸動人心的生命哲思,讓更多人在文學的滋養中獲得力量。
地壇公園里,作家馬駿在史鐵生當年拍照的同機位
“來到地壇,第一次感受到這里的風、這里的氣息,讓我有一種新的面貌。我沒有看到史鐵生先生筆下的荒敗,反而是繁榮的景象讓我很受觸動。”作家馬駿坐著輪椅進入地壇公園時,非常激動,“史鐵生先生是我最崇敬的作家之一,在我人生最灰暗最無助的時候,是他的作品給予我勇氣和力量,讓我從泥潭中走出來,看見光亮和希望”。馬駿說,當自己跨越幾千里來到這里的時候,內心感受到一種心靈的相互傳遞,感覺自己完成了一種文學的傳承。他說,史鐵生先生以《我與地壇》被很多讀者熟知,自己唯有把對先生的感激存進心底,積淀成文字的力量,才能寫出像《我與地壇》那樣的作品。
“每當櫻桃成熟時節,我都會去娘家,站在院子里,眺望櫻桃樹,微風拂過,樹枝搖曳,如同父母親的手向我打招呼。”在地壇古老而斑駁的紅墻邊上,單小花穿著長裙,低頭讀著她的《櫻桃樹下的思念》中的片段:“一陣風吹過,樹枝搖擺,就像父母的手撫摸著我的頭、臉頰、耳際,我仿佛看到父母安詳地站在櫻桃樹下,慈祥、心疼地看著我,使我心里泛潮,眼睛不禁濕潤。”她讀著這段文字時,地壇起風了,颯颯風聲穿過,而她的眼里滿含淚光,此時此刻的場景,也讓所有人動容。
在行吟過程中,西海固作家們一邊欣賞地壇的風景,一邊重溫史鐵生筆下雋永深沉的文字。大家尋找他曾經待過的蛛絲馬跡,打卡那些“鐵生先生停留過的地方”,一場別有意趣的文學實踐在這里上演。
夕陽西下時刻,曹兵在一扇石門前,讀著他的詩歌《天將晚》。“夕陽西下是慣用的比喻,晚霞在收攏黃金的翅膀,萬物回歸本色。一天仿佛一瞬,螞蟻并沒有在原地打轉……風從原路吹來,一個人有了舊痕跡。”當詩人讀詩時,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徒留穿過時光與歲月的風聲在回蕩。曹兵坦言,自己是“一個第一次來北京的西海固人”。“因為文學,我們跨過千山萬水的距離。直到現在,我還在想,屬于史鐵生先生的地壇,讓一位文學家寫下了傳承的文字,也讓地壇在文字中深入人心。我努力尋找著和心里預想不一樣的東西,但可能每一個寫字的人心中都有一個自己獨有的地壇,我來過了,我就要深藏。我不知地壇該是什么樣子,我沒有具體的答案,我想,很久以后,我會找到屬于我的地壇。”
而在由“余華的朋友鐵生”“鐵生的朋友余華”認養的兩棵“網紅”樹前,好幾位西海固的作家吟誦起他們的詩,念著他們的散文句子,與背后古樸的園林、園子里喧鬧的聲音形成一種呼應,文學記錄著世界流動的光景,也讓“世界與我”相互打量,彼此都沉靜下來。
“我們常來常往,永不斷線”
當天傍晚,在中國作協十樓會議室,一場簡短而溫馨的“文學一家人”座談在這里舉行。中國作協主席、黨組書記張宏森出席活動,與西海固作家交流感想,并為作家們頒發參加活動紀念牌。中國作協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胡邦勝主持。中國作協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李一鳴參加活動。
“文學一家人”座談現場
“大家看見我坐著輪椅。我一輩子都想不到我能來到北京,來到中國作協。今天,我又去了地壇,感受到了鐵生先生的氣息,我一路都很激動。”馬駿說,人生總是有太多不可思議。“出發前我很害怕,會懷疑我行不行,有沒有辦法出門。沒想到一路上,作家朋友不僅沒有拋下我,反而處處帶著我一起,就像莫言、余華帶著他們的朋友鐵生一樣,感受他們的生活。今天到了很多地方,我真的非常開心。”
王琳琳用作家張賢亮的一句比喻形容自己的心情。張賢亮說,世界上有許多精彩的風景,在自己眼里總是平面的,而銀川卻會在自己的視網膜上出現疊影。王琳琳說,有了這樣一次特殊的“回家”經歷,自己的視網膜上,也有一個新的地方立體成型,那就是中國作協這個新的家。她表示,未來,所有的西海固作家會用有力量的文字繼續寫作,這是回饋所有愛意的最好方法。
單小花說,來到中國作協,就跟回到娘家一樣。以前,自己總是一個人偷偷地寫作,“現在我們家不僅我寫,我兒子也喜歡寫作。還有我們家大丫頭,從初中開始就發表作品”。她說,自己在文學創作道路上,遇到了許多貴人的幫助,現在自己想把這種感動和溫暖傳遞出去,讓那些同樣處在人生低谷的人,能走出心理和精神的困境。
來自固原的青年作家薛玉玉說,從中國現代文學館到魯迅文學院,再到地壇公園,每一處都期盼已久,每一處都似曾相識。親切,感動,沒有什么言語能夠完全表達內心的觸動。“如果讓我用最簡短的字詞來闡釋,那就是‘歸屬感’,這讓我備受鼓舞。”薛玉玉說,這是自己第二次來到北京,上一次是2024年9月的青創會。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基層文學愛好者,但參加完這兩次活動,她感到要對自己有新的要求,寫出更好的作品,讓自己的生活更豐富,也要回饋來自外界所有的關心與愛。
凡姝說,這次“回家”讓人倍感親近,因為身邊都是一群同頻共振的人。在參觀文學展覽、與作家們交流時,她覺得很多的文字都鉆進了自己的心,能感受到彼此之間精神上是相通的。談及現在的寫作,凡姝說,自己把寫詩當作一種休閑,有感覺了就寫一寫。“寫詩讓自己內心安靜。清晨、夕陽、落日,每一個場景我都寫了上百首。我享受寫詩的過程。”
“文學與我們結緣,也等于美好生活與我們結緣。文學讓我們心智更健全,讓我們身體更健康,把我們帶向更加美好的未來。”聆聽完大家的感言,張宏森向大家表達祝福。他說,大家為西海固文學作出貢獻,也是在為新時代文學作出自己的貢獻,這份貢獻不在于此時此刻拿出多么優秀的文學作品,而是給全國的文學工作者樹立信心:我們一定能實現心中的愿景和目標。“中國作協是文學之家。只要我們熱愛文學、熱愛文字,中國作協就永遠都是我們的家。有什么心里話,有什么想說的事,我們用各種方式保持著聯系,我們常來常往,永不斷線。”
活動現場,《人民文學》副主編陳濤向西海固作家代表贈送了刊物。作家活動日在熱烈輕松而又感人的氣氛中落下帷幕。
都說文學是西海固土地上長出的最好的莊稼,“塬來如此好莊稼”生動展現了西海固作家從黃土塬到文學殿堂的成長軌跡。那些帶著泥土芬芳的文學莊稼,在中國作協這個“精神糧倉”中得到珍藏。從播種到生長到豐收的寓意,彰顯了西海固文學的獨特魅力,也生動表達了作家對文學理想的堅守,對中國作協“大家庭”的深情向往。
(攝影:康春華、王紀國、李英俊、馬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