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主題網絡文學新探索 ——評賴爾《來自1942年的重修生》
近年來,參與紅色主題創作越來越成為廣大網絡作家承擔歷史使命、傳遞家國情懷的共同選擇,也涌現出了一批既賡續紅色血脈、貼近讀者心理,又呈現網絡文學大眾化、多元化特點的佳作。小說《來自1942年的重修生》正是作家賴爾繼中國首部“穿越”抗戰文學作品《我和爺爺是戰友》后,再一次探索紅色主題網絡化、創新性表達的成功范例。
小說以年僅17歲的新四軍“小班長”周水生“反穿越”至當代大學校園為“強設定”框架,講述了這位跨越八十年時空藩籬的年輕人來到2022年,與陸蕓蕓、李憶星等“Z世代”在新舊生活方式、思想觀念等方面發生了一系列有趣的碰撞、實現了溫暖的治愈。不同于許多奇觀化的“穿越”與“反穿越”題材作品喜歡讓人物大開“金手指”、干預歷史,使作品更多的停留在滿足讀者“爽感”的商品屬性;《來自1942年的重修生》僅采用了“穿越”的外殼,其精神實質、歷史觀念、生活細節卻是現實主義的,凸顯了作品價值引領的社會意義。因此,找到作者如何通過網絡化的現實主義文學技法表現新舊時代的對照與碰撞,打開歷史與當代年輕人的情感通道,也就找到了《來自1942年的重修生》進行紅色主題寫作新探索的途徑。
小說為“穿越”主人公水生打造了三條時間線,使舊中國與新時代能夠時空并置,產生交錯碰撞。第一條從2022年2月15日至3月17日,這是水生見證、體驗“當下”新生活的時間線,也是貫穿始終的時間軸;第二條從1925年到1942年9月25日,這是水生穿越前、穿回后所經歷的真實生命時間;最后一條從二十世紀初到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這是幾位主人公在閱讀思考、對話交流中引出的中國歷史與世界大勢的宏大時間。雖然水生的“古穿今”之旅(第一條)只有短短一個月,但小說在敘事時頗有創意的將水生十幾年的個體生命記憶(第二條)、幾位主人公關于世界百年來的歷史知識(第三條)有所選擇的、碎片化的穿插在對第一條時間線的推進與描繪中,既以“小切口”進入了“大時代”,繼承與尊重歷史真實,又通過運用人物身份、語言、生活習慣、文化觀念的拼貼與對照,將紅色革命元素與現代化生活巧妙結合。如時下南京城夜景的熱鬧繁華與被侵略時的斷壁殘垣,展現了時代發展變遷的強烈對比;剛剛穿越后的水生因為燃放煙花掩護同學臥倒、因為測溫槍的外形試圖奪槍等“00后”眼中看似不可思議實則令人心疼的應激行為;水生學習用iPad看慕課、用毛主席語錄發表情包等“老干部”似的生活細節,等人忍俊不禁等。小說又常以真實的歷史大事作為虛構人物重要人生經歷的回憶錨點,如陸蕓蕓在2010年嫦娥二號衛星發射成功時得父母要生二胎,并進行了大量反映當下潮流的細節描寫,增強了閱讀時的真實性與現實感。
在三條時間線交錯對照的過程中,作為“穿越”主人公的水生,其內心情感與生命體驗的況味,也被描繪得格外復雜、鮮活。經歷“穿越”奇遇的水生,站在2022年的時間節點上,已經得知自己返回1942年將迎來必死的結局,卻仍舊選擇為新中國的勝利奉獻自己的生命與尊重歷史的必然。而在2022年依舊17歲的少年水生,沖著屏幕中去世時已是72歲老人、曾共同出生入死的“小弟”李大偉敬出軍禮,這其中有欣慰、有羨慕、有敬佩、有遺憾,更有二人同為新四軍戰士的堅定信念和愛國之情,可謂百味雜陳。
如果說《我和爺爺是戰友》偏重表達的是當代青少年力圖以實際行動保家衛國、扭轉乾坤的青春熱血,《來自1942年的重修生》則更偏向于立足當下,以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時代視野、價值觀念給本世界二十年代的年輕人帶來新的思考。值得一提的是,在描寫新舊時代的碰撞時,十分熟悉當代大學生心理動態的作者,讓書中的“Z世代”經歷了畢業難、考研難、就業難等人生關卡,通過捕捉年輕人在人生選擇、辨別是非、追求價值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疑惑與迷茫,對他們復雜的心理動機與豐富的情感變化進行了恰切、細膩的詮釋描摹。此時,身為“1920后”的周水生既像一顆劃亮“2000后”陸蕓蕓、李憶星內心幽暗的流星,也像一根刺破史書而來的尖銳楔子,以滿溢著的浪漫主義革命理想與“大我”觀念,以侵略戰爭帶給他和舊中國的應激與創傷,以來自八十年前的利他主義的價值觀與方法論,驅散了“00”后心靈的迷霧。最終“20后”與“00后”都在國家和平、物質豐饒、選擇多樣的新時代獲得了治愈痛苦與焦慮的良方,找到了各自的生命價值與前進方向,也使得年輕讀者產生了強烈的心理認同與情感共鳴。當水生得知蕓蕓十分害怕找不到大眾眼中社會地位高、能掙錢的“好工作”時那個振聾發聵的提問,也是敲在讀者心頭的警鐘:“你連死都不怕,為什么會怕成為一個普通的勞動人民呢?”
同時,小說的語言表達兼顧了網絡化與文學化的特點。在關涉“00后”人物的心理活動與日常用語中,大量采用“賽高”“修仙”這些與嚴肅文學“有壁”的網絡詞匯,還不時蹦出視覺化的圖像文本。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作者也寫下了許多寓情于景的生花妙筆,化用了不少經典意象與句式,如小說末章結尾處寓意大偉對“小班長”無盡懷念的湖水與明月,又如隱藏敘述者關于“這是最好的時代”“這也是最壞的時代”的慨嘆,使小說的情懷與《春江花月夜》《雙城記》等古今中外文學名著發生互文,豐富了作品的審美韻味。
無論哪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有著勇敢、熱情、好學的青春品質,然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煩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屬于過去的浴血奮戰結束了,但指向未來的戰斗剛剛打響。至此,《來自1942年的重修生》通過“穿越”設定、時代碰撞、語言特色,讓兩代年輕人產生跨越時空的對話互望,并在彼此救贖中獲得了繼續前行的信仰和力量。而小說也因為在紅色主題與當代青年之間搭建起一座時代與心靈的橋梁,抵達了新的藝術高度。